白玫瑰花束:素净里的筋骨与魂灵

白玫瑰花束:素净里的筋骨与魂灵

一捧白玫瑰,不声张,却自有分量。它不像红玫瑰那般灼烫如火,也不似黄菊那样苍劲入秋;它是雪落枝头时未化的那一瓣,在风里微颤,却不折腰——这便是白玫瑰花束,清简中藏锋芒,静默处见肝胆。

土色·根须扎进日子深处
我见过乡下老园丁侍弄白玫瑰的模样。他蹲在篱笆边,指甲缝嵌着黑泥,手背青筋凸起如旱地裂痕。他说:“白玫瑰不是娇气种,可也绝不认怂。”春寒料峭时别人只顾抢栽艳俗月季、洋蔷薇,他偏把苗子埋得深些,覆上腐叶厚土,再压一块旧瓦片防雀啄。“开花不在早迟,而在根底牢不牢”,这话糙理不糙。白玫瑰茎秆带刺,细密而硬朗,远看柔弱,近抚才知其韧。它的香亦是内敛的,非浓烈扑鼻之流,倒像清晨推开木门后飘来的一缕凉意,沁人而不扰神。这般品性,原就生自泥土本真之中,无需粉饰,更不屑谄媚。

人事·几回开谢皆有因由
村东李老师病重住院前一日,学生悄悄送了一束白玫瑰去她家院门口。没有贺卡,没留姓名,只是用麻绳仔细捆好,插在一截豁口粗陶罐里。后来听说她在病房窗台上摆了整整二十三天,直到花瓣一片片褪成象牙黄,仍不肯换掉。旁人不解,她说:“孩子们懂我的脾气——我不爱热闹排场,但敬重干净心肠。”原来所谓赠礼,并非要金玉满堂才算郑重;有时一支无言的白玫瑰,便已道尽半世师恩、几分赤诚。婚宴之上也有它身影,新妇腕间缠绕一小簇配银线绣纹的手帕包,既避大红喧嚣,又守贞静初心;葬仪之间偶现于灵前案角,则非哀恸泛滥,而是以素为祭,示生命终归澄明。人间种种情义,未必都要呼号奔涌,有些深情恰如白玫瑰,在无声之处站成了碑石模样。

时光·凋零并非退场
去年冬至前后连阴雨,我家檐下晾晒干制的三支白玫瑰不慎沾湿发霉,灰斑点点爬上瓷白萼片。我以为废矣,随手扔进灶膛准备引火。哪晓得翌日晨光初透,竟从余烬堆里挑出一枚尚存轮廓的小苞——焦褐蜷缩,却分明还裹着一点未曾散逸的气息。那一刻忽想起祖母临终前三日夜水米难进,唯独伸手摸过床头玻璃瓶里枯槁七旬的老玫瑰标本,指尖轻拂褶皱花瓣良久,嘴角浮一丝浅笑。死生契阔从来不必惊雷炸响,就像一朵白玫瑰落下尘埃的过程,缓慢、安静、带着不可篡改的尊严。它不曾高歌赴命,却始终挺直脊梁走完自己该走的那一程路。

如今城里鲜花店橱窗琳琅炫目,“限量款”“明星同款”的标签贴得到处都是,唯有角落铁皮桶盛放的寻常白玫瑰少有人驻足多瞧一眼。然而每当我穿过闹市回到巷尾自家小院,总要在竹架藤蔓之下掐下一两朵新开者置于书桌砚池畔——纸墨味混着幽芳浮动起来的时候,我才真正觉得这一天还没被虚掷过去。

世间万紫千红各领一时,惟此洁白一味最耐咀嚼。它不开则已,开了就是整段光阴都为之屏息凝神的姿态。纵使被人遗忘在抽屉底层或茶盏沿儿积垢多年,只要轻轻掸去岁月薄霜,依然能照见当年那个俯身拾取露珠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