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一程,心养一段——记一次悄然绽放的花艺设计课程
初春雪未尽,窗台冰凌还垂着细长尾巴的时候,我报名了一门花艺设计课程。不是为学成之后开一间铺面,也不是为了在朋友圈里晒几组光影柔美的静物照;只是觉得,在这日复一日奔忙如陀鸟转轮的人间,该为自己留一处低眉俯首、与草木耳语的地方。
泥土的气息是课前第一味引子
那日在城西老巷深处的小院落报到,推开门便撞见满架风干的尤加利叶与悬铃木枝条,空气微涩而清冽,像山涧流过青石缝时带起的一缕凉意。老师姓林,不称“教授”,也不叫“导师”,只说:“叫我阿林就好。”她递来一方粗麻围裙,上面沾着几点褐红泥痕,“先洗手吧,手干净了,才配碰花。”我们蹲在陶盆边掬水搓洗,指尖触到温润湿土,忽然想起幼年随祖母翻动菜畦的日子——原来人对植物最初的敬畏,并非来自书本或课堂,而是从十指嵌进黑壤那一刻开始生根的。
剪刀之下没有绝对的美丑
第三节课讲“去势”:如何舍弃繁茂之姿,留下呼吸的空间。“一朵玫瑰不该被簇拥至窒息,一支洋桔梗也无需争抢光源。”阿林握着我的手腕教我斜切茎秆四十五度角,水流汩汩漫出断口,仿佛听见它轻轻叹了一口气。后来我才懂,所谓设计,并非要将自然驯服于人的意志之中;恰相反,则是以退为进,请花草自己开口说话。有人偏爱饱满热烈的大团圆式插作,有人钟情枯山水般的寂寥线条——可无论何种形态,若失却一份谦卑之心,再艳丽的芍药也只是浮光掠影罢了。
雨天最宜修习沉默的艺术
有一回上课逢连阴雨,窗外灰云沉甸甸压向屋檐,室内灯光调得极柔和。大家围着一张松木长桌整理刚采来的野蔷薇、婆婆纳和狗尾草。没人讲话,只有剪刃轻叩瓷盘的声音,还有吸管蘸清水点染花瓣边缘的细微响动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下,映出身旁女孩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。那一瞬我觉得,真正的技艺不在手上,而在眼底沉淀下来的耐心里。就像早年间东北乡下老人编柳筐,手指皴裂仍稳准地穿绕藤条——他们不说道理,但每一道弯弧都记得季节怎么走、风雨怎样停歇。
结业那天捧回一只素胚陶瓶
里面盛的是我自己搭配的六支银芽菊、三段剑兰残杆与两片枫树新叶。没用铁丝,也没喷亮漆,就那么静静立在那里,宛如溪畔偶遇的一丛野生姿态。回家搁上旧五斗柜顶层,每日清晨掀帘看一眼,黄昏归来又望一阵。某夜灯下忽觉,那些曾以为必须攀附他人才能挺直腰身的生命力,其实早已悄悄住进了自己的掌纹之间。
如今庭院里的紫丁香开了第二茬,我在晾衣绳上夹好洗净的手帕,顺手折下一小串别在襟口。不必刻意纪念什么,因懂得已无声落地,如同种子入土后不再追问春天何时抵达。花开花谢原是一体双生的事,正如我们在尘世中学习低头拾瓣的同时,亦正一点一点站起身来,成为更柔软、更有筋骨的那个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