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节花束:一捧不喧哗的敬意
寻常巷陌,六月将尽。槐树影子斜铺在青砖地上,蝉声初起,尚带三分怯意。我路过街角那家小小花店,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扎素净花束——康乃馨、向日葵、尤加利叶夹杂其间;价签上写着“父爱无声·节日特供”,字迹工整得近乎拘谨。我不由驻足片刻,不是为买,是被那一簇低垂而挺直的姿态牵住了心思。
花与父亲之间,本无天然契约
世人总说母亲如春水,温软可掬;父亲则似山石,在记忆中多半沉默伫立,轮廓粗粝,言语简省。因此每逢佳节送礼,玫瑰献给妻子,百合赠予慈母……轮到父亲?常是一盒茶叶、一条领带、或一本硬壳精装书——实用得很,也稳妥得很。至于鲜花?似乎不合时宜。谁见过哪个男人胸前别一朵粉红康乃馨去开家长会呢?
其实细想来,“花”从来不只是柔美之物。“松柏有岁寒之心,竹枝抱虚怀之节。”古人折柳寄远,采菊东篱,簪茱萸登高,皆非徒然取其色香而已。它们所托者重矣:一份心意,一种姿态,一段未出口却沉甸甸的时间重量。那么,为何不能有一束花,专为那个把背弯成弓形驮我们长大的人准备?不必浓烈奔放,但须清朗持正;不宜甜腻娇弱,理当微涩坚韧——就像他当年接过襁褓中的你那一刻的手势那样稳准。
去年此时,邻居家十岁的男孩第一次自己编了一束野雏菊。花瓣已略蔫了,茎秆还沾泥点,用麻绳一圈圈绕紧后郑重递给他爸:“爸爸生日快乐!”那位平日常穿旧衬衫修自行车的父亲怔了一下,没接话,只低头嗅了半晌,又轻轻插进厨房台边那只缺了个豁口的搪瓷杯子里。后来好多天我都见它站在那儿,干枯却不散架,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,一直悬在那里。
这让我想起幼年家里阳台上养过的一盆茉莉。夏夜闷热难眠,父亲搬个小凳坐在旁边扇蒲扇驱蚊虫,顺便替花开通风透气。他说不出什么道理,只是觉得香气静下来的时候,人心也能跟着落定些。如今阳台早改建成储藏间,但我仍记得那种幽淡气息如何悄然浮游于暑气之上——原来最深的情分,未必靠惊雷闪电表达;有时仅凭一点沁凉的气息,在岁月深处缓缓浮动就够了。
选一支怎样的花送给父亲?或许不该问颜色形状,倒该想想他的手纹路有多深,肩头担了多少风雨未曾言明。倘若他是教师,请配一小支麦冬草吧——四季绿而不凋,默默守候讲坛多年;若是匠人,则不妨添两片银杏叶——脉络分明,耐久经磨;哪怕只是一个终日在菜市场吆喝卖鱼的男人,也可挑三朵蓝紫色鸢尾,因它的名字叫“Iris”,古希腊神话中信使之神的名字,亦是他每日清晨踩单车出门前朝家人扬眉一笑的模样。
当然,若真买了花回去,请勿强求拍照上传朋友圈以证孝行。只需放在饭桌一角即可。待晚饭毕碗筷收走之后,他在灯下翻报纸偶然抬头看见,目光停顿一秒,嘴角动一下,再继续读下去——那就够了。
所谓亲情厚谊,并非要时时灼目燃烧,而是某一天回望过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,忽然发觉有些东西从未熄灭,始终静静燃在一隅。比如小时候他为你扶住晃荡的自行车后座手掌上的茧痕;比如高考那天校门口他独自踱步的身影比你还紧张;比如现在你每次回家推开门喊一声“爸”,从屋里应出来的声音依旧洪亮且笃实……
今年父亲节临近,如果你打算送出第一束属于他的花,请相信:纵使迟到了许多年份,也不算晚。因为真正值得纪念的日子,不在历法页码之中,而在彼此相认的眼神之内。
那一捧花,不过是个引子罢了——引出那些长久以来欲诉未能开口的话语,以及尚未察觉已被悄悄收藏多年的温柔。